11月19日,著名翻譯家、中國海洋大學外國語學院教授林少華走進即墨古城大講堂,做主題為“日本美學與中國禪意”的專題講座。
▲林少華從八個方面講述了日本美學與中國禪宗的關(guān)聯(lián)性,同時進行了中日美學觀念的比較(圖 / 本刊記者 馬藝峰)
愛美之心,人皆有之。這一點,只要一看電視、手機上的廣告就明白。廣告有兩大主題,一個是藥品,一個是化妝品,無非是說生命誠可貴,美容價更高。較之“痛并快樂著”,追求的是“活并美麗著”,要活得美,美美地活著。
日本人尤其愛美,據(jù)說江戶時期,著名的俳句女詩人加賀千代女在夏天的一個早晨去井邊打水,發(fā)現(xiàn)打水用的吊桶上面纏著牽?;?,開得很漂亮,她不忍心把它弄掉再打水,而去鄰居家借了一桶水用,同時寫了一首相當有名的俳句,“牽?;?,吊桶被你纏住了,只好借水吃?!?/p>
敵人也舍不得殺長得俊美的人。日本中世紀,源氏和平氏大戰(zhàn),源氏的一個軍隊頭目活捉了平氏軍隊的一個武士,當掀開他的頭盔要砍他的首級請功時,發(fā)現(xiàn)對方是一個長得十分俊美的少年,于是把他扶起來說,“你走吧,我的刀不會沾上你美貌的血?!?/p>
美,當然不僅僅限于長相和身段,而是一門文化內(nèi)涵相當豐富的學問,也就是所謂美學。雖說愛美之心人皆有之,但愛什么樣的美,或者說以什么為美,民族之間、國家之間、地域之間,不盡相同。西方有西方美,東方有東方美,東方具體到日本就有了日本人常說的并且引以為豪的所謂日本美。中國人不大用“中國美”這樣的表述方式。舉個最簡單的例子,同樣愛花,中國人更喜歡牡丹,日本人更迷戀櫻花。即使同樣喜歡櫻花,有人喜歡櫻花盛開時的云蒸霞蔚,有人寧愿把玩其凋零時期的凄婉,各種心理、情懷,琢磨起來很是耐人尋味。
如果說日本對世界文明有什么貢獻的話,恐怕主要表現(xiàn)在美學方面。日本人對美的感悟、追求和表達,尤其是在民眾日常生活層面所抵達的境界,可以用得上極致兩個字。
我曾在日本待了幾年,留學、當老師,至少有五年時間,再加上自己所學專業(yè),研究也好、翻譯也好,接觸日本文學比較多。所以,平時免不了就日本美學多少有所觀察、感觸和思考。草草整理起來,零零碎碎得出八條,即潔凈之美、洗煉之美、素樸之美、時序之美、群體之美、陰柔之美、感傷之美、象征之美。
有一點我必須強調(diào),審美是極為個人化的東西,千差萬別,各所不一,而且也不意味著我要講的這些完全為日本人所特有,而僅僅說的是一種相對的傾向性。我先說日常性的,而后說一點多少帶學術(shù)性的,或者二者結(jié)合起來說,學術(shù)性的主要涉及日本美學與中國禪宗的關(guān)聯(lián)性,同時兼顧日本美與中國美的比較。
01潔凈之美
潔凈之美,或者說以潔為美。潔凈,干凈,是日本美的前提條件。說起“美”,無論西方還是中國,很容易同“善”,同強大的、豐碩的形象聯(lián)系起來。比如作為西方美學濫觴的古希臘雕刻,男性大多表現(xiàn)孔武有力,體現(xiàn)正義、善,比如大衛(wèi)。女性主要凸顯起豐滿勻稱的肢體,體現(xiàn)孕育、愛,比如維納斯。
▲日本文化尚潔,在日本的餐館吃飯,哪怕門面再小,也不可能找到一摸膩乎乎的杯盤碟碗(圖 / 本刊記者 張雅喬)
中國漢字的“美”,是由“大”“羊”兩個字組成;而繁體字的“麗”,由“麗”“鹿”兩個字組成?!按蟆本筒挥谜f了,“羊”和“鹿”都長著一對強有力的長角。也就是說,美的東西,首先要大,要強有力,才得以成立。事實上好像也差不多,萬里長城,世界第一長。天安門廣場,全球第一廣。
日本不同,日本人關(guān)于美,首先想到的是干凈、潔凈。日本學者大野晉考證,日語里表示美麗、好看的詞語“美しい”最初的意思是爽凈、干凈,沒有污垢。后來頻繁使用的“綺麗”(きれい),一開始也是指干凈、清潔,現(xiàn)在仍有這個意思。同西方、中國在美的方面尚善、尚大、尚力、尚豐不同,日本人更尚潔。沒有“潔”就無所謂美,“潔就是美”的審美意識已經(jīng)滲透到日本人生活的幾乎所有層面。
到日本旅游,尤其是短期旅游,第一個印象是日本真干凈。入其城,路面不見果皮紙屑;觀其民,衣著不見油漬湯料;乘其車,玻璃窗不見污痕塵積;進其室,榻榻米一塵不染。去餐館吃飯,哪怕門面再小,也不可能找到一摸膩乎乎的杯盤碟碗。
在日本我住的是鋪著榻榻米的所謂和室,因為我是一個人生活,差不多半個月才用吸塵器在榻榻米上吸一次。而日本主婦每天都會認認真真吸一遍、擦一遍,任何邊邊角角都不放過。至于襯衫,看樣子好像每天都換,日本主婦有個說法,翻譯過來就是,“一旦胳膊伸進袖子里,這衣服就不能不洗就穿第二次?!?/p>
日本男人的襯衫,幾乎都是白色。我想,每天都是白色的,是不是同一件衣服?熟了以后聊起來才知道,日本上班族男士有好幾件白色襯衫,盡管每天都穿白色的,但不是同一件。在電視上也能看到,老公上班出門前,老婆要把襯衫熨好,不但洗,還要熨。村上春樹說過,熨襯衫有12道工序。日本人講究就在這個地方,連男人村上春樹都說熨襯衫有12道工序,一道工序也馬虎不得。老婆把白襯衫熨好,領(lǐng)帶選好。什么樣的襯衫,什么樣的西裝,搭配什么顏色款式的領(lǐng)帶,據(jù)說也是有一套講究的。手帕也疊好,日本人至今基本還習慣用手帕、手絹,而不用一次性紙巾。我覺得這個可取,至少環(huán)保。而且手帕也是日本人送禮最常見的禮物。我就接到日本人送的好幾枚手帕,一枚也沒有用過。日本人在這方面,的確有些東西值得我們琢磨,甚至值得我們學習。
日本人一個個非常修邊幅,注重外表。畢業(yè)成了上班族,男人大氣、衣冠楚楚,女士大多彩裙飄飄。不僅城里,即使相當偏僻的鄉(xiāng)下甚至說是窮鄉(xiāng)僻壤,人也大多穿得干干凈凈,房子、院子也都很整潔,院子里面花是花、草是草、樹是樹、石頭是石頭,沙子是沙子,小花貓懶洋洋瞇著眼在門口曬太陽,絕對沒有雞跑狗咬凌亂不堪之感。
日本人愛干凈,也和日本的自然環(huán)境有關(guān)。日本雨量充沛,大河、小河遍地都是,用水方便。同時,也和傳統(tǒng)有關(guān),或者說和古訓有關(guān),幕府時期一般認為,衣冠邋遢是內(nèi)心崩潰的開始。但更重要的原因,我認為是以潔為美的審美意識,在日常生活中的體現(xiàn),這個甚至上升到了道德領(lǐng)域。日語中最傷人的話可能是“不清潔”,對政府官員和上級領(lǐng)導的最高評語,也用的是“清潔”,那個市長、區(qū)長不清潔,就是指貪污腐化,不是指日常性的不清潔,而是道德層面的不清潔。
可以說,潔凈感是日本美的第一要素,進而言之,日本人輕易不喜歡被別人觸碰身體,自己也不觸碰別人的身體,恐怕也是這種潔癖延伸的表現(xiàn)。日本人喜愛或者曾經(jīng)喜愛的體育運動,如乒乓球、棒球、高爾夫、賽馬等等,都是身體互不接觸的運動。當然,日本的相撲例外,相撲相撲,要互相撲上去才行。
02洗煉之美
洗煉之美,是以簡約為美。清潔是因為清洗,潔出于洗,不洗不凈,不煉不純。古語說,“凡物之清潔出于洗,凡物之精熟出于煉”,所以有洗煉這個說法。
唐代詩人司空圖《二十四詩品》之一就是洗煉,但是把洗煉在實踐層面推到極致的,同洗煉之說故里的中國相比,恐怕更是日本。
洗煉,意思是務去陳言,務去陳詞濫調(diào),務去贅物。寧簡勿繁,寧少勿多,寧缺勿濫。表現(xiàn)在建筑物上,是尚直棄曲。崇尚直線,丟棄曲線,這是因為曲比直要繁。從遠古時期谷倉樣式進化而來的最有日本建筑風格的伊勢神宮,也就是皇室專屬的神宮,最有日本建筑風格。伊勢神宮的屋頂連頂坡都是筆直而下,沒有飛檐翹角。即使現(xiàn)在老百姓普普通通的和式民居,進門最鮮明的印象也是直線——榻榻米不交叉的直線,拉門、隔窗交叉的直線,清清爽爽,歷歷在目。
在園林工藝上,最典型的是枯山水,偌大院子里,僅有一地白沙和幾塊天然石,連本來應該有的花花草草都省略。
日本的插花藝術(shù),也就是所謂花道,一般只插寥寥數(shù)枝,不像西方一大盆滿滿的。在和室的壁龕,一般只掛一副掛軸,掛軸下面有一個花瓶,花瓶里往往只插一枝花,花枝上只開一朵,可以說一花僅存。
有一則趣聞,豐臣秀吉要看茶道大師千利休院子里面的牽牛花,想不到一進院子的時候,看到千利休已經(jīng)把院子里所有的牽牛花摘掉,一朵也不剩,這名武將心中大為不快。等到千利休把他引進茶室,看到壁龕那里瓶子里只插了一朵,并且那朵牽?;ㄩ_得正漂亮的時候,豐臣秀吉才露出笑容。
在傳統(tǒng)詩歌方面也是如此,比如和歌,也就是短歌。日本和歌是由31個字或者說31個音構(gòu)成,俳句是由17個字或者說17個音構(gòu)成的。本來日本詩歌超過100個字甚至幾百個字的所謂長歌也比比皆是,后來逐漸定型為31個字的短歌,相比于長歌叫短歌。而現(xiàn)在最受歡迎的是17個音的俳句,各類俳句團體比比皆是。
日本這種美學理想推進的過程,就是省略的過程,否定的過程。日本學者高階秀爾稱之為“舍離美學”,換個說法就是減法美學。
中國的美學發(fā)展過程中,在一定程度上可以說是加法美學。以能夠較為典型反應審美時尚的瓷器、陶瓷制品為例,宋朝追求的是空靈、空淡的意境,因為宋代尤其受禪宗審美的影響比較強烈。所以宋代就不看好唐代的唐三彩,專門推崇官、汝、定、鈞、哥五大官窯所生產(chǎn)的瓷器,無一不是單色,講究單純凈潤之美。尤以天青色的汝瓷為貴,宋真宗下令“雨過天青云破處,這般顏色做將來”,告訴四周的人,就是這個顏色,給我做出來。宋代的缽、盆、瓶、罐,一個一個不加裝飾,不聲張、不顯擺、“不得瑟”、不表現(xiàn)、不動聲色,孤寂自處,超之脫俗。遺憾的是,元代蒙古族入主中原,蒙古軍的鐵騎把宋朝的壇壇罐罐踩得稀里嘩啦,中斷了這種美學。再到了清代,斗彩、三彩、五彩、琺瑯彩,把器皿涂得風雨不透、水泄不通,一點空白都不留。
家具風格也不同了,明代是簡潔流暢,到清代變成了精雕細刻,鑲金鍍銀,至今仍然有這個流風余韻,比如房屋裝修,大多效仿繁復華麗的西洋西方風格,枝形吊燈、周邊射燈、藝術(shù)玻璃、門窗飾框,大理石不銹鋼立邦漆,距離宋人所倡導的洗煉,距離禪宗美學越去越遠。
以我陋見,我覺得這方面不如借鑒一下仍然多少帶有禪意的日本風格,借鑒一下日本美。
03素樸之美
素樸之美,以素為美,以拙為美。洗煉之美再推進一步,勢必歸于素樸、質(zhì)樸以至樸拙之境。一般說來,日本藝術(shù)自古就不尚標準,而追求自然、本分、素淡、和諧,顏色涉色講究本色美。“自然而然”“沉穩(wěn)含蓄”“色味寂寥”,是日本用于美術(shù)品的基本評語。
▲日本藝術(shù)自古就不尚標準,而追求自然、本分、素淡、和諧,顏色涉色講究本色美(圖 / 本刊記者 張雅喬)
依照日本當代知名設(shè)計師黑川雅之的說法,本色最美,要求人工技術(shù)不要表現(xiàn)得過于顯。面對大自然的本色,人要有謙恭的心態(tài),不要刻意干涉、擅自干涉,不要自以為聰明,不要自負于自己的才能。
在建筑上的表現(xiàn),日本建筑很少涂以顏色,認為顏色最少最好,也很少裝飾花紋,認為木紋最好。即使風吹雨打,出現(xiàn)了裂紋和疤結(jié)也聽之任之,不涂顏色。綠色的竹子、青翠的竹子,隨著歲月而褪去了青色,變成寂寥的青褐色。泥巴墻,經(jīng)過風雨侵蝕,而在修復之后顯示出斑駁陸離之美。沿用黑川雅之的原話,日本人認為房屋與自然一同風化、一同觀屋的過程是美麗的,視為一種生活的樂趣,享受自然變化的過程。
在飲食方面,味道講究原汁原味,棄用過多調(diào)味品。不少東西都生吃,比如魚生,而且魚生形狀也盡力保持食材的原樣。不光是魚生,還有松菇、尖椒、菠菜,宴會上的刺參,一般將整條魚放在小船模型端上桌,意思是說剛剛打撈上岸,即使四五寸的烤河魚,也頭尾翹起,栩栩如生,保持魚躍的原態(tài),忌諱給人以僵挺之感。
拿茶道來說,所用的茶碗差不多個個“焦頭爛額”,缺邊少口,土頭土腦,就好像剛出窯的殘次品,可是在日本,這樣的茶具更受喜愛,或者說更尊重火與土激烈碰撞中發(fā)生的偶然性或者自然敗筆,也因此才能夠賣出高價。
總之,較之西方追求精雕細刻,中國喜歡富麗堂皇,日本更推崇素樸美、自然美、原始美、樸拙美、寂寥美、不平衡美,甚至是殘缺美或者缺憾美、廢墟美。不過在飲食店里很難找到破嘴壺、裂邊碗,也就是說,日本語境中的殘缺美乃是追求完美中的殘缺,乃是十全十美的殘缺,匠心獨運的樸拙,洗盡鉛華的素樸,這點的確有別于西方和中國民間審美趣味的主流。
04時序之美
時序之美,或者說以變?yōu)槊?。以和服為例,日本雖然追求素樸美,樸拙美,但和服非常華麗,和服上的圖案統(tǒng)統(tǒng)是春夏秋冬四季代表性的花花草草,并且按不同季節(jié)貫穿不同圖案。插花就不必說了,連掛軸也應時輪換,以便在家中有四季。杯盤碟碗餐具也不例外,家家戶戶都有一兩櫥餐具,排隊等著換班。甚至和式糕點的樣式,也每每和時令花卉相符。日本有一個吃菜要應季應時的說法,應季時蔬剛下來,所以很貴,不要吃逆時節(jié)種的東西,不符合自然規(guī)律。
在日本的時候,我往往感嘆,難怪日本婦女一結(jié)婚就不再工作了,這么多事要做,也真夠她們鬧騰的。
時序之美在和歌俳句上也是顯而易見,正如中國人是農(nóng)耕民族,有二十四節(jié)氣,時間也是中國詩人最普遍的動機和主題一樣,日本詩人也很早就注意到時間的推移和節(jié)序的流轉(zhuǎn)。比如9世紀成書的《古今和歌集》,比《萬葉集》稍晚一點,詩集的目錄就是按照春夏秋冬等順序排列。陰陽花鳥風月這樣的有四季景物的所謂四季詩,在20卷中占了6卷,全集1100多首詩歌里面,占了三四百首,數(shù)量僅次于戀歌、情詩。而戀歌中的戀情,也主要借助四季風物抒發(fā)。自此以后,各種詩集紛紛如法炮制,可以說去掉四季時序,日本的詩歌陣列幾乎潰不成軍。最典型的莫過于俳句中的季語,每首當中都有點季之語。比如油菜花是春天的季語,沒有這個就不能成為俳句,就不能成為詩。嚴格程度大概僅次于中國格律詩的格律、聲韻、平仄、對仗等要求。
究其原因,一是日本四季分明,雨量充沛,自然景物依時而變。試想,如果在赤道幾內(nèi)亞或者俄羅斯的西伯利亞,無論如何也鼓搗不出這么多名堂。二是同日本固有的神道教有關(guān),日本的神道教沒有類似《古蘭經(jīng)》《圣經(jīng)》那樣的教義,嚴格來說不能算一種宗教。日本的神道教其實就是自然崇拜,認為神在自然之中并且孕育萬物,天地神祇達800萬之多,可以說無處不在。因此,自古以來,日本就對自然懷有親近感,和自然融為一體,再加上日本人的美學追求,大多是感性的和情緒性的。
用中國陸機《文賦》的話說,“遵四時以嘆逝,瞻萬物而思紛,悲落葉于勁秋,喜柔條于芳春?!笔堑?,傷春悲秋是中日兩國詩歌共同的主題,但趨向不同,情懷不同,美學意向不同。
劉禹錫“自古逢秋悲寂寥,我言秋日勝春朝,晴空一鶴排云上,便引詩情到碧霄?!?/p>
這種氣勢恢弘、氣吞萬里的詩句,日本俳人、和人無論如何也想不出來。
你想,一個是鴨川、江戶川,一個是長江黃河;一個是富士山、高野山,一個是泰山、華山、尼山,風土不同,自然景物不同,疆域不同,因此文人審美意向也就不同。
05群體之美
日本審美是多層次的,既有以簡為美,還有以多為美,以繁為美。以櫻花為例,日本人之所以對櫻花情有獨鐘,一個原因是櫻花具有群體美,復數(shù)美,氣勢美。開的時候云蒸霞蔚、波涌浪翻、彌天盈地,落的時候聯(lián)翩離枝、紛然委地、一路花雨。無論開還是落,都顯示出驚人的群體性、協(xié)調(diào)性。這點同國人格外青睞的牡丹花和梅花相比,就能看出區(qū)別。牡丹,花單生,雍容華貴,卓爾不群,國色天香而孤芳自賞,不追求與它者的協(xié)調(diào)。梅花,開起來雖然不乏協(xié)調(diào)性,但國人寧愿欣賞它的孤傲與清高,欣賞它的少與瘦,梅花欣賞以少為貴,以瘦為佳。而少,再少也少不過一。所以古詩中,以“一”詠梅的俯拾皆是?!爸型ヒ粯涿?,寒多葉未開”“前村深雪里,昨夜一枝開”“一樹寒梅白玉條,迥臨村路傍溪橋”等等。即使多,也多不過兩三枝。“瀟灑江梅,向竹梢疏處,橫兩三枝。微云淡月,對江天、分付他誰。空自倚,清香未減,風流不在人知。”櫻花是“風流自在人知”。
詠物抒情,意在自夸。中國人對梅花的禮贊,或者抒發(fā)不畏高壓堅貞不二的節(jié)操,或表達不附流俗潔身自好的情懷,或寄寓孤高幽遠的生活情趣,或傳達羈泊的萬般感慨。
自不待言,這種審美傾向也反映在國民性上。如果說中國文化有個性表達,日本文化則屬于紐帶文化、同質(zhì)文化,就是少數(shù)服從多數(shù)。強調(diào)更多的是群體協(xié)調(diào)性,強調(diào)安分守己,個人在團體中是渺小的。也就是說,你必須表現(xiàn)的像櫻花一樣隱沒在花海之中,而不可以像牡丹那樣一枝獨秀,或像梅花那樣不合時宜。
黑川雅之曾提出八個“并”的概念,認為日本人分外欣賞細微事物的并列組合,以人的組織形態(tài)來說,大家并列成了聚合體。一個人和另一個人保持對等關(guān)系,協(xié)同行動。我甚至想,日本人之所以在互聯(lián)網(wǎng)時代大體沉默下來,恐怕也與此相關(guān)。因為互聯(lián)網(wǎng)更需要的是個人技術(shù),像阿里、騰訊、美團、京東,一騎絕塵,并非不可能。而日本注重群體的“并”之美學,可能更適合汽車生產(chǎn)那樣的流水線作業(yè)。所以日本的汽車,當年的日本彩電、冰箱、音響、照相機都不得了,一顆螺絲釘都做得很細。
06陰柔之美
陰柔之美或者說以小為美,以微為美。在審美取向上,相對而言,西方和中國尚大、尚力,推崇陽剛之美,壯美。而日本人傾向于尚潔、尚簡、尚素、尚多,還要加上一點尚小,以小為美,以微為美,推崇陰柔之美或曰幽美。這同樣是日本文化、日本審美的普遍之處,日本人似乎更認同少即多,正如德國建筑師密斯·凡德羅的一句名言“細微處有神靈”。說通俗些,相比于整體和宏觀,日本人更關(guān)注局部和細節(jié),關(guān)注微觀世界,關(guān)注弱小生命。說極端些,寧舍森林而看樹木,寧丟西瓜而撿芝麻。在時間長度上,較之漫長的歷史和遙遠的未來,日本人更注重此時此刻的當下,所謂一期一會,含義主要是珍惜當下這一瞬間與別人的關(guān)系,而不是更多考慮以前如何、以后如何。
禪是洞察生命本身的哲學,認為永恒即當下的每一個瞬間。禪宗主要指南禪,強調(diào)頓悟,本質(zhì)上是某個瞬間頓時感悟人生的永恒,在特定語境中突然覺得當下這一瞬間超越了時空,超越了因果,因而過去、現(xiàn)在、未來,就好像交融互匯,融為一體,無可分辨,也無需分辨。而日本的俳句藝術(shù),恰恰是掐頭去尾,傳達一種瞬間的心靈安寧與自由,傳達萬物皆空的純凈的愉悅感,不妨說是禪宗拈花微笑的詩意表現(xiàn)。
在關(guān)注的對象上,較之中國人眼中洶涌的茫茫宇宙、幽幽天地、浩浩滄海、巍巍高山,日本人關(guān)注的是微觀世界、弱小生命。比如與弱小生命相關(guān)的“卡哇伊”,成為日本審美傾向的一部分。
例如江戶時期的俳句詩人小林一茶。他的名句“瘦青蛙,加油啊,這里有我一茶在?!睘檎诖蚣艿膬芍磺嗤苤惺莸哪侵划斃怖碴牎P×忠徊柽€有一句俳句,異曲同工,“柴門的鎖頭,一只爬動的蝸牛喲”,柴門上一只慢慢爬行的蝸牛,好比門鎖,的確好玩、可愛,夠萌的。
在繪畫領(lǐng)域,日本風景畫,在構(gòu)圖上很少從開闊的視野收納風景,而大多擷取自然的一角。較之中國常見的“江山如此多嬌”的宏大景象,日本畫常見的是一枝一葉一花一鳥等小景小布,甚至索性什么都不畫,故意留白,這跟講究禪意的中國宋元文人畫不謀而合,或者說受其影響。
其次,文學世界,更以優(yōu)美細膩柔慢婉約為鮮明特點,日本小說一向注重細節(jié)而輕整體構(gòu)思,如果你欣賞不了細節(jié),也就欣賞不了日本文學。其中剛剛提到的俳句,短短17個字,簡直被日本人擺弄到出神入化的地步,寫盡了心境的漣漪和造化的微妙。例如我們中國的“詩圣”是杜甫,日本也有“俳圣”,是俳句寫得最好的松尾芭蕉,他有一首最具代表性的俳句,翻譯過來很不容易,多少人嘗試翻譯都沒有得到大家的認可。大意是“古池塘啊,青蛙跳進去了,池水的聲音”。還有與此相似的一首,“細看啊,一棵薺菜開花了,開在泥墻下。”還有一位很有名的俳人與謝蕪村,寫過“寺院古鐘的裂縫里,酣睡的蝴蝶喲”。這樣的詩在中國詩詞里面就很難找到。我們也寫青蛙,辛棄疾,“稻花香里說豐年,聽取蛙聲一片?!睂懰j菜花,同是辛棄疾,“城中桃李愁風雨,春在溪頭薺菜花。”寫蝴蝶,杜甫,“留連戲蝶時時舞,自在嬌鶯恰恰啼?!?/p>
青蛙也好,薺菜也好,蝴蝶也好,寫是寫了,但都不曾寫得像日本俳句那樣細致入微,那樣富有日常性,普普通通,實實在在。即使宋詞婉約派代表柳永,寫景詠物,也很少有這樣的微觀特寫鏡頭,而大多拉開一點距離,點到為止。“寒江天外,隱隱兩三煙樹”,“是處紅衰翠減,苒苒物華休”。這也難怪,司空圖《二十四詩品》,開篇第一品就是“雄渾”,雄渾類詩詞作品太多了。漢高祖“大風起兮云飛揚”,曹孟德“東臨碣石,以觀滄?!保K東坡“大江東去”。再夸張起來,李白“燕山雪花大如席”,日本人相對喜歡杜甫,最喜歡白居易,不大喜歡李白,李白是天才,學不來,沒有什么參考性和實用性。而杜甫和白居易,尤其是杜甫,中規(guī)中矩,講究守則,可以學,學好學壞且不說,至少可以學,李白學不來。另外是審美意識不一樣。
▲即墨古城大講堂現(xiàn)場(圖 / 本刊記者 馬藝峰)
日本文藝批評家吉田精一說,“日本文學中,激烈的怒吼和祈禱,雄壯而崇高的風物與人事,殆無所見?!痹u論家加藤周一也提到過,對于社會風俗的批判,在和歌中幾乎沒有。在物語故事中是極少見的,不能設(shè)想日本人像唐朝詩人那樣吟詠戰(zhàn)爭的悲哀、貧窮的痛苦和對腐敗政治的憤怒。至于俳句,里面甚至沒有懷才不遇、壯志難愁的詩意哀嘆,也沒有對名聲的羨慕和對財富的貪圖貪戀之心,而寧愿讓自己充當和同伴打架的瘦青蛙的啦啦隊。讓我再次引用黑川雅之的話,日本的審美意識里,常常是陰性的傾斜比較明顯,負面的、收斂的、內(nèi)斂的印象處于支配地位。這就成就了日本的陰柔之美,以小為美,以微為美。在這個意義上,日本藝術(shù)可以說是盆景藝術(shù),微雕藝術(shù)。日本學者稱其為“特寫美學”。
07感傷之美
感傷之美是以悲為美,涉及到物哀之美。日本人普遍有一種悲劇情結(jié),在日本過新年,難免要看新年紅白演唱,以紅白分成男女兩組對唱,相當于咱們的春晚。乍看,令人吃驚,大年除夕唱的大多數(shù)是撕心裂肺、要死要活的東西,不是“在那夜色凄迷的寒冷夜晚”,就是“你為什么狠心將我拋棄?”你說全家團圓的歡樂今宵,何苦唱這玩意兒?來兩段小品,逗得男女老少一起抿嘴樂、開懷大笑,那有多好。日本人之所以大過年也唱哭哭啼啼的演歌,無非是因為喜歡,那一唱三嘆跌宕起伏的旋律所傳達的,或綿長雋永的淡淡哀傷,或者近乎絕望的深重悲傷,很快能引起聽眾的情感共鳴。所以日本人為唱演歌發(fā)明了卡拉OK,卡拉OK的確適合演歌這種日本傳統(tǒng)唱法,而演歌中幾乎找不到類似我國采茶、慶豐收那樣輕松活潑、歡天喜地的民間小調(diào),應該說詠嘆和悲傷是演歌的基調(diào)和魅力,唱出了這個島國無數(shù)男女的悲劇情結(jié)。
不光是演歌,小說也是如此,很少有皆大歡喜的團圓結(jié)尾。較之叱咤風云、縱橫天下的霸主,日本人同情的更是凄風苦雨中的陌路英雄。而到了詩人筆下,傷春悲秋成了和歌俳句永恒的題材,即使出自天皇將軍之手,也很難見到春風得意,幸甚至哉那樣的凱旋曲,而多是人生無常、世事難料的詠嘆調(diào)。
以描寫梅花為例,因為受中國魏晉至隋唐時期文藝風尚的影響,詠花主要詠的是梅花,以至梅花成了花的代名詞。進入平安朝,公元1200年以后,梅花的花魁地位由櫻花逐漸取而代之,以至后來提起花就是指櫻花?!盎ㄒ姟闭撸p櫻也。賞花專指賞櫻,不賞別的。這其實就透露一個美學信息,由欣賞凌寒斗雪生命力頑強的梅花轉(zhuǎn)而欣賞花開三日好的生命力脆弱的櫻花,而且較之其盛開怒放之時,更衷情于花事闌珊之際,不知道有多少人借此抒發(fā)凄婉、落寞、悲涼、無奈的情懷。較之朝霞滿天、繁花似錦,夕輝下的斷墻殘垣枯草凋花更能深切觸動日本人的心弦。
借用18世紀日本國學家本居宣長的說法,就是所謂“物哀”,通俗說來,就是以傷感為主題情緒的,一唱三嘆淚眼朦朧的唯美主義,這也是日本三大美學概念之一,另外兩個概念是幽玄、侘寂。
在日本詩人筆下,黃昏總是憂傷的,月光總是清冷的,秋月總是愁苦的,烏鴉總是孤寂的,櫻花總是飄零的。人們之所以在櫻花盛期爭著一睹為快,是因為知道它很快飄零,寄托自己生死無常的惆悵之情。說起來,日本人自古以來就在墓地、墳地里栽種櫻花,甚至有櫻花殺人的奇思怪想。
村上春樹作品里常見富士山、榻榻米、清酒、茶道等等這些日本符號,提櫻花極少。《挪威的森林》里面提到過,描寫形容春月里的櫻花,他怎么寫?“在我看來,春月里的櫻花,宛如從開裂的皮膚中鼓脹出來的爛肉。”
總之,一如欣賞前面提到的殘缺美,日本人也欣賞凋零美、凄情美、蕭疏美、枯淡美、寂寞美,從而將以悲為美的情致推向難以企及的高度。這里面含有對死的認可,認為美的極致是死,死屬于生的另一種形式。村上《挪威的森林》里面所說,死,不是生的對立面,而是作為生的一部分永存,其實也與死有關(guān)。
黑川雅之認為,日本人所有審美意識都有某種破裂、毀滅的風險兩相為一,或者于死亡為零。他說,正如我們會如此喜愛櫻花凋零的虛幻之美一樣,日本人欣賞的似乎不是太陽般熠熠生輝的女性和英雄豪杰,而是覺得能夠感嘆月光之美的略帶陰柔秀氣的男性。
谷崎潤一郎有一個短篇《刺青》,小說的主人公找了好幾年,突然找到一對女人的腳,從轎池漫步露出來,就瘋了,就不得了了。
在背后,日本審美藝術(shù)可以說是死亡、破滅、反抗,是帶著否定性質(zhì)的特殊感覺,日本美學意識中看上去似乎樂天的思想,實際孕育著令人害怕的不安和破壞性,我想這恐怕也是日本美和中國美的最大區(qū)別。
中國傳統(tǒng)美學,追求的是樂而不淫、哀而不傷的中庸美、調(diào)和美。比如寫歡樂,杜甫,“卻看妻子愁何在,漫卷詩書喜欲狂。白日放歌須縱酒,青春作伴好還鄉(xiāng)”,這差不多已經(jīng)樂到極點了;寫愁,陳陶寫戰(zhàn)死邊關(guān)的士卒,他怎么寫?“可憐無定河邊骨,猶是春歸夢里人”;宋朝賀鑄寫“悼亡妻”,妻子死去幾年了,“空床臥聽南窗雨,誰復挑燈夜補衣”,這就已經(jīng)足夠細膩,足夠傷感。大多數(shù)詩詞,哪怕是再深切的悲傷,也往往適可而止,虛而化之。
比如柳永,“多情自古傷離別,更那堪,冷落清秋節(jié)!今宵酒醒何處?楊柳岸,曉風殘月。”范仲淹,“年年今夜,月華如練,長是人千里?!睔W陽修,“淚眼問花花不語,亂紅飛過秋千去。”晏幾道,“去年春恨卻來時,落花人獨立,微雨燕雙飛?!鼻赜^,“此去何時見也?襟袖上,空惹啼痕。傷情處,高城望斷,燈火已黃昏?!崩钋逭?,“莫道不銷魂,簾卷西風,人比黃花瘦?!?/p>
樂而不淫,哀而不傷,文質(zhì)彬彬,謙謙君子,不溫不火,若即若離,既是中國經(jīng)典美學風尚,又是一種人格修為。說到底,沒有人格之美,沒有人性之美,其它這個美那個美,都是扯淡。
相比之下,日本美則超乎常規(guī)。樂而淫,哀而傷,窮形盡相,走火入魔,甚至變態(tài),還有可怕的毀滅性。例如前面提到的日本國學家本居宣長18世紀打造的所謂物哀之美,其美學理念就極力鼓吹神道,催生出洶涌的文化復古主義和民族沙文主義思潮,最后發(fā)展成了所謂皇國優(yōu)越,成了日本軍國主義窮兵黷武、侵略擴張的思想支柱和輿論先驅(qū),物哀之美竟然成了軍國主義的幫兇。
三島由紀夫及其本人自殺事件所表現(xiàn)的暴烈之美,以至三島本身所推崇的死亡之美,也是一個顯例。尤其在他生命的最后四年,關(guān)于武士修行的教科書《葉隱》,是對三島影響最大的一本書。而《葉隱》認為武士之道即迷戀死亡。普林斯頓大學的榮譽教授、村上文學主要英譯者杰魯賓,曾經(jīng)引用村上說過的話,“暴力就是打開日本的鑰匙”。而美國學者本尼迪克《菊與刀》早就指出日本人的審美意識“菊”和暴力“刀”之間隱秘的關(guān)聯(lián)性。
此外,當下從太宰治《人間失格》引申出來的所謂“喪”文化,其審美傾向也需要我們保持清醒和警覺。
如果說中日美學還有一點不同,那想必是中國美學因為受儒家影響,看中教化作用,依風俗,美人倫,發(fā)乎情、止乎禮,因而對悲傷之情大多予以節(jié)制。而日本美學不然,發(fā)乎情,止乎情,將情、將悲進行到底。因而,對人世倫理規(guī)范以至社會秩序,具有潛在的否定性、挑釁性和破壞性。
08象征之美
象征之美,或者說以喻為美,涉及日本美學的另外兩個概念,幽玄、侘寂。
這是進入日本審美世界一把不可少的鑰匙。以花道而言,壁龕那里插一枝花,意味著一即一切,象征一個完整無缺的宇宙。如果插成上中下三個層次,就意味著中國古代哲學思想中的天地人三才。如果左邊插一枝松,右邊插一枝竹,日語稱為“男株”“女株”,象征中國陰陽說的陰陽二氣的調(diào)和。就茶道來說,千利休創(chuàng)始的茶室,具有高度象征意味。茶室由最初的四平方米左右,也就是四疊半,四張半榻榻米大小,最后縮小到不到兩平方米,小兩疊。泥墻,草頂,圓木柱,無窗,半截門,無任何裝飾,用料全部是隨手拾來的自然物,以此象征不借外力、不借人事的自成一統(tǒng)的世界,也就是絕對獨立自足的精神天地。
日本傳統(tǒng)歌舞伎,尤其能樂、文樂之中,象征美表現(xiàn)得淋漓盡致。臺上演員那遲緩的、近乎笨拙的舉手投足,那單調(diào)得幾乎沒有旋律可言的不屈不撓的鼓點和三弦聲,都集中寄托了日本人特有的審美情感,象征著悲涼、凄寂、悲苦的內(nèi)心世界,這是日本的“重要文化財產(chǎn)”,也就是國寶。因為太象征化,太隱喻化,別說中國人,日本年輕人也沒有幾個能看得下去。
此外在和歌俳句文學領(lǐng)域,也大多滲透著這一美學追求,和歌理論中所說的幽玄、余情、景氣,在美學上歸結(jié)為幽玄之美、侘寂之美,審美指向在本質(zhì)上都是含而不露的相外之下,景外之旨,或者我們通常所說的意在言外,旨在相外。由此繁衍出無數(shù)廓然空寂、蕭疏淡雅、幽遠縹緲的詩歌情境。
說起具有高度象征性的幽玄之美,“幽玄”兩個字在中國古典文獻中作為哲學詞匯使用,而被日本引進之后,則用來表達日本中世上層社會的審美趣味,所謂幽玄就是超越形式,深入內(nèi)部生命的所謂神圣之美,比如含蓄、余情、朦朧、孤身、空靈、神秘、超現(xiàn)實等等,都屬于幽玄之列。后來逐漸滲透到平民百姓的日常生活層面。例如作為日本女性傳統(tǒng)化妝法,每每用白粉把整張臉涂得一片慘敗,很嚇人,以求陰暗中的欣賞效果。
日本傳統(tǒng)建筑,不喜歡明朗的陽光,而用窗戶糊紙,在檐廊里面還不夠,還要用尾簾、珠簾遮遮擋擋,以便在若明若暗中營造出幽玄之美。甚至飲食也怕光,比如喝大醬湯的時候,偏偏使用黑乎乎的調(diào)料,結(jié)果湯碗黑乎乎的,湯汁黑乎乎的,上面漂浮的裙帶菜也黑乎乎的,加上房間黝黑昏暗,致使喝的人搞不清碗里一晃一閃的有什么玄機,是什么玩意兒。
大作家谷崎潤一郎專門寫了一篇《陰翳禮贊》的書贊美喝大醬湯那一瞬間的心情,比起用湯匙、羹匙在淺露的白盤子里舀出湯來喝的那西洋方式,真是有天壤之別,真是有禪宗家情趣。
“俳圣”松尾芭蕉那首俳句,“古池啊,青蛙跳進去了,池水的聲音”,象征著充滿禪意玄思的以動顯靜的閑靜世界,委婉表達了作者剎那間的審美感動。
再看松尾芭蕉寫的古戰(zhàn)場名句,“夏草啊,武士們的夢痕”,相比于唐代詩人李華長達七八百字,寫盡“天地為愁,草木凄悲”之傷心慘目景象的《吊古戰(zhàn)場文》,這里不過是17個音而已。陶淵明說,“欲辯已忘言”,而日本俳人,根本就沒有辯的欲望,近乎追求原始沉默,追求此地無聲勝有聲的二元對立之妙,可謂象征化手法的登峰造極。
松尾芭蕉還有這樣三首俳句,大家聽聽怎么樣?
第一首,“可惜喲,買來的面餅扔在那里干巴了?!?/p>
第二首,“黃鶯,飛在屋檐下,往面餅上拉屎”。
第三首,“魚鋪里,一排死鯛魚,呲著一口口白牙”。
在一般人看來,既然以丑為美,以屎入之,簡直俗不可耐,這也算詩嗎?然而,這未嘗不是中國禪宗所強調(diào)的平常寫實道,在詩歌創(chuàng)作中美學體現(xiàn)。禪宗說,何為平常心?無造禍,無是非,無取舍,無繁,無盛。那首“古池啊,青蛙跳進去了,池水的聲音”,也恰恰契合了這一點,尤其契合了行住坐臥,應機接物,即使道南禪宗旨。
云門創(chuàng)始人云門文偃說得更是直截了當,小和尚為如何參禪?什么是禪宗?且獨自參禪,除卻作揖吃飯,屙屎送尿,更有什么事呢?無端起得許多般妄想做什么?禪宗主張在最平淡、最自然、最冗長的生活中,在司空見慣的日常性禁錮里面,體悟頓佛法大意,劈柴擔水無非妙道,坐住行臥皆在道場。青青翠竹,近似法身。郁郁黃花,無非般若。從而促使日本俳人更為自覺地采取性情直土率性的創(chuàng)作態(tài)度。
抓住日常生活場景的一點一滴一枝一葉,加以點化、升華,借以把握人生的真諦。這樣看來,青蛙入水、面餅干巴、黃鶯拉屎、呲以白牙等等,就有了拈花微笑的禪意。
這也讓我想起日本禪學大師,文化學者鈴木大拙的話,他說,迄今為止,俳句是日本人心靈和語言所把握的最得心應手的詩歌形式,而禪在其發(fā)展的過程中,盡了自己卓越的天知。
(本刊記者初志偉根據(jù)現(xiàn)場錄音整理,未經(jīng)本人審閱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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